随着董事长、总裁徐晰人被刑事拘留，北大医药（000788.SZ）及其控股方西南合成医药集团有限公司（简称合成集团或西南合成），深陷舆论漩涡。
11月4日，重庆渝北区，合成集团最早的洛碛厂区，一场夜雨过后，50多岁的老张，正清扫着厂区道路上的落叶，一只嗜血的蚊子在他脸上停留直到肚皮已发红……深秋的晨光透过云层，给锈迹斑斑的铁门、略显破败的厂房带来一丝暖意。不远处，长江水静静流淌，见证着这家老牌药厂数十年的沉浮。
合成集团最早的洛碛厂区每经记者鄢银婵摄
对于老张和合成集团老厂区的大多数职工而言，去年底才入主的新老板徐晰人，在短短十个月内，从神秘登场到突然被刑拘调查，留下的是一连串待解的谜团。
徐晰人入主北大医药大半年 反对声渐起
2024年12月，徐晰人通过其控制的新优势国际，以1元象征性价格，收购了方正商业管理持有的合成集团100%股权，从而间接控制了集团旗下上市公司北大医药。与此同时，新优势国际以3300万元的对价，接手了方正系对合成集团及其下属公司享有的高达23.92亿元的债权。
值得一提的是，该“1元收购方案”引发投资者“用脚投票”。《每日经济新闻》记者（简称每经记者）梳理发现，北大医药发布该公告后的5个交易日里，公司股价下挫了约15%。
相比资本市场的“极端应对”，老张所代表的合成集团基层员工早期反应则显得颇为平和，“只要是来做业务、干实事的老板，我们员工都欢迎。”
然而，每经记者在走访中了解到，随着徐晰人深度介入合成集团及北大医药，集团老员工的观望态度也有了直观变化。在老张记忆里，集团员工“不满”情绪在2025年春节后开始变多，“没有节日福利，取消了高温补贴，这在以前从未发生过。”
合成集团洛碛厂区办公楼每经记者鄢银婵摄
时间推移，北大医药频繁的人事变动也令基层员工更加“不理解”。因为在徐晰人入主之前的2024年，上市公司原管理团队带领公司取得了很好的业绩，“上市公司最普通的员工，去年年终奖都能拿到1.5万元，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大家都看到了希望，指望上市公司的向好能进一步带动集团发展。”据北大医药2024年年报，公司当年归母净利润同比大增211%。
徐晰人入主之后，今年1月开始，北大医药董事会、监事会经历了人事巨震：监事徐伟钰，董事任甄华、张勇，董事长齐子鑫，先后“因个人原因”申请辞职，董事毛润则更是被直接罢免。
6月24日，北大医药时任董事兼总裁袁平东因个人原因辞职。短短半年内，代表前实控人平安、方正体系以及合成集团原有势力的众多高管纷纷离场，取而代之的是与徐晰人关系密切的新面孔。
而袁平东的经营能力，北大医药也是很认可的。在上市公司发布的袁平东辞职公告里，称其在北大医药任职近10年，带领北大医药实现扭亏为盈，并创下利润历史最高水平。
每经记者在实地走访中了解到，合成集团基层员工对袁平东的成绩也颇为认可，“领导变动也有个过程，他（徐晰人）把人全部更换，后续生产经营情况无法预料。”
在合成集团多名员工看来，袁平东的辞职在一定程度上激化了退休职工等对徐晰人的不满情绪。
袁平东辞职公告披露后的第6天，北大医药发布公告称，由于相关历史遗留问题，公司及公司大股东西南合成部分离退休人员近百人以住房问题、离退休福利待遇问题为由，于近日持续围堵、干扰公司经营办公场所，冲击公司门禁。且截至公告披露日，事态尚无解决迹象。
此外，据天眼查，北大医药今年3月以来有10多个劳动争议案件处于一审中。
上述关于在职、离退休员工的福利待遇问题引起的反弹，在集团内部也普遍认为是徐晰人被调查的直接导火索。
内部矛盾尖锐警方介入调查
据了解，合成集团的员工安置问题是一笔历史旧账。2003年被方正集团收购前，债务与冗员问题就已经存在，“很多员工面临被清退，当时给的方案是一部分买断工龄，一部分分流至新工厂工作，所以我们公司员工的情况很复杂。”老张表示。
合成集团历史建筑每经记者鄢银婵摄
不过，在历经一系列资产、财务、人员重组以及工厂搬迁，职工多次分流，上述员工安置问题始终悬而未决。
徐晰人接手资产后，并未妥善处置该遗留问题。2025年下半年，其以“专项岗前培训”为由，对仍处于待岗状态的众多员工进行“优化”。有员工在社交平台反映，未参加此次培训者被直接告知将“不予计发工资且有权解除劳动关系”。
社交媒体上的视频截图
此外，据财新报道，徐晰人入主后，此前发放多年的离退休补偿等，也没再兑现。
这一系列动作彻底激化了矛盾，也进一步引起了相关部门的关注。
据洛碛工厂员工透露，10月初，重庆警方便到该厂区了解情况，调阅了相关资料。“当时集团电话通知了各厂区要配合相关部门调查，因为我们的公章等都被他（徐晰人）收走了，不能走公文程序，只有电话通知。”
而据财新报道，10月17日，徐晰人在上海机场正准备出境时，被重庆警方以涉嫌职务侵占罪带走。
在北大医药披露的公告中，并未详细说明徐晰人被刑事拘留的具体原因。合成集团内部人士告诉记者，他分析深层原因可能指向其入主后的资金运作及后续的资产处置，“新老板（徐晰人）通过处置水厂和长江制药厂的资产，转走了资金。”
该人士提及的“水厂”为重庆东渝自来水有限公司（下称“东渝水厂”），原由合成集团控股80%，重庆水务参股20%。根据重庆水务2019年年报，因应环保督查要求，东渝水厂已于2017年12月31日停止运营。重庆水务2025年半年报显示，东渝水厂已完成清算注销。
据上述内部人士介绍，东渝水厂资产处置涉及数千万元回款，“这笔钱最后被他（徐晰人）运作转出去了。”
此外，该人士提及“长江制药厂”资产时说道：“我晓得的是，这部分资产他卖了四五千万，资金也转出去了”。但他没有就此提供具体佐证。
据财新报道，合成集团账上存在一笔通过他人代持的股权资产。徐晰人取得控制权后，同样将其暗中处置，资金流向不明。“那部分涉及重庆长江制药代持的股份，目前也在调查中。”其中一位消息人士表示。
《每日经济新闻》记者梳理了北大医药自2003年—2024年的所有年报，重庆长江制药厂一直是北大医药重要股东，持股比例在1.2%以上。蹊跷的是，在2025年半年报、2025年三季报的前十大股东名单中，却不见其踪影。
上述这两项资产所涉资金去向，尚有待调查结果。
截至发稿，徐晰人被刑事拘留的缘由，相关部门尚未正式披露，记者也就上述内容向相关公司求证，尚未获得准确答复。
徐晰人是谁？凭什么入主北大医药？
入主北大医药之前，徐晰人没有太多公开信息，北大医药只披露了他任渣打银行上海浦西支行浙江部主任的一段经历，但直接或间接控制的净资产大于1000万元的核心企业包括湖上财务公司、新优势产业集团、新优势控股公司、浙江舞台设计研究院、贵州三上建设等6家。
11月2日，每经记者实地探访浙江舞台设计研究院，发现南门已经落锁，且有多道铁栅栏阻挡通行，院内有一栋六层红色办公楼，较为破旧，不少窗户洞开，玻璃上积了厚厚的污垢。记者绕行浙江舞台研究院一圈后，看到研究院西南角架设了尼龙网，网内圈养了数只孔雀，西北角则扎了篱笆，圈养了数只绿头鸭，西侧停车场停了4辆汽车。
浙江舞台设计研究院内养的孔雀每经记者黄鑫磊摄
另外，西门也已关闭，两侧挂着“浙江舞台设计研究院”和“新优势产业集团”两块牌子。
有投行人士曾在朋友圈发文称，徐老板感觉压力大就来厂子里拔草。
从公开信息看，徐晰人没有直接参与医药行业的经验，能公开查到与这个高门槛行业相关的，是和他的“老乡”——台州民营企业家、浙江九洲药业股份有限公司实控人、现年82岁的花轩德有交集。
徐晰人旗下核心平台——新优势产业集团有限公司，自2016年注册资本由5000万元骤增至10亿元。其关键合作方花轩德2016年是高管，2017年成为股东，2018年时即是董事，并在2024年11月徐晰人收购合成集团前夕，将其持股转换为通过有限合伙企业间接持有。在新优势国际收购合成集团后，花轩德旗下浙江中贝九洲集团有限公司也随即退出了新优势国际。
目前，徐晰人控制新优势产业约62.2%的股权，花轩德持股99.98%的杭州新优势科技合伙企业（有限合伙）占37.5%的股权。但天眼查显示，花轩德持股99.98%的新优势科技经穿透后，实控人为徐晰人。
曾参与多家上市公司收购交易的聂平（化名）对记者表示，从现金部分来看，徐晰人控制的新优势国际，用3300万元现金，就获得了当时8.7亿元市值的股份，并取得上市公司北大医药控制权，杠杆率极高。这种交易的背后往往是目标公司（西南合成）或其持有的核心资产（北大医药股权）存在重大瑕疵、隐性债务或巨大经营风险，导致市场估值低于被收购股份市值。
据财新报道，花轩德旗下中贝九洲方面曾借了一笔资金给徐晰人。有接近北大资源的人士透露，这笔借款期限约为三个月，利息30%。后因徐晰人四处打着“花家”名义试图再借钱，双方因此反目。
对于这一说法，《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向九洲药业求证，工作人员表示，上市公司与集团独立运营，不清楚上述事件。
遗留问题难解决 员工：方正平安都没解决，徐晰人为何接盘？
事实上，合成集团的“旧账”远不止大量员工的安置问题，“方正、平安这么大的集团都没解决的事情，他就能解决？”上述操作也进一步放大了基层员工对徐的“不信任感”。
至于难以解决的问题有哪些，员工间提及较多的便是寸滩厂区的一块烂尾土地。公开资料显示，合成集团上世纪60年代在洛碛镇建厂；上世纪90年代，由于洛碛镇地处三峡水库的尾闾地带，又搬迁至重庆江北寸滩；2010年前后，为配合重庆市政府的环境整治要求，工厂再次搬迁至北碚区水土工业园。
11月4日，《每日经济新闻》记者在寸滩老厂附近走访看到，破旧的铁门布满猩红锈迹，厂区内杂草丛生，沉默的烟囱孤寂耸立在长江边。几只大狗盘踞在铁门内，对着路过行人发出威慑性的嗥叫，为这片废弃之地平添了紧张与萧瑟。
看守合成集团寸滩老厂的大狗每经记者鄢银婵摄
寸滩老厂及周边1000多亩工业土地已被变更为民用地。每经记者早在2013年就对该地块做过报道，其被改建为“北大资源·江山名门”项目，于2011年11月奠基，还是北大资源在重庆的首个地产项目，总占地面积约为1136亩，其中一期占地556亩。
彼时，重庆网上房地产土地出让信息显示，上述地块的成交时间为2010年9月，竞得方为重庆盈丰投资有限公司。不过该地块的开发最终停止于一期，即海尔路以北的500余亩，剩余的500多亩土地至今烂尾。
另一个棘手问题便是污染治理。根据规划，上述地块出售开发获得的部分款项要用于地质灾害治理、职工房拆迁安置等，但由于后续项目烂尾，相关土地补偿款并未用于专项领域。
随着合成集团股权变更为徐晰人所控制的公司，无疑他将成为解决上述问题的主要责任人。
“去北大化” 公司失去最大客户
徐晰人被刑拘调查，除了被查缘由，外界更为关注的是“去北大化”会如何推进。
根据徐晰人签下的切割条款，其入主后120天内必须完成公司名称变更手续，变更后的公司名称不得含有字号“北大”“北大医药”“北医”或类似字号。但从公开信息来看，上述事项并没有如期推进。
从业务层面来看，北大医药已在“去北大化”。北大医药子公司北医医药，此前是北京大学国际医院（以下简称北大国际医院）医疗设备等项目的唯一提供商。北大国际医院是北大医药第一大客户。
今年5月双方长期服务合同到期后，北医医药没有找到同类型业务。根据北大医药公告，这一变化将导致上市公司自2025年6月起至2025年年末可能面临销售收入减少约6亿元（约占公司最近一期经审计营业收入的29.13%），净利润减少约4000万元（约占公司最近一期经审计归属于上市公司股东净利润的28.99%）的风险。
在今年第三季度，“去北大化”的影响已经体现出来，北大医药第三季度营收为2.74亿元，同比下降47.95%；归母净利润为3568.67万元，同比下降18.04%。
从西南合成制药厂到北大方正阶段，再到中国平安阶段，以及最新的徐晰人实控阶段，这家老牌药企已多次经历动荡。老张们表示，“资本运作距离我们太远，员工只有最朴素的希望，就是扎扎实实抓生产，工作有保障。”
10月29日的公告中，北大医药表示，截至披露日，公司董事会运作及生产经营正常。
（注：除特别写明是北大医药上市公司员工外，本文中提及的员工均为合成集团员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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